同生照相馆与早期铁路摄影
陈哲
中国铁道博物馆收藏有一批珍贵的铁路照相贴册,它们拍摄于清末至民国时期,大多出自同生照相馆之手。同生照相馆是当时国内极为知名的照相馆,以精通人物肖像写真著称,“屡蒙公府及各部署招往摄制,故历任总统、总长、次长及名人各像无不网络尽致。”[[1]]目前所见大量清末和民国时期的名人肖像很多都出自“同生”,但很少有人知道,同生照相馆早年间是依靠一系列有影响的铁路工程摄影起家并声名鹊起的。
同生照相馆及其创始人
1910年的4月16日至5月15日,上海的《申报》连续刊登这样一则广告:“敝馆之摄影术久为仕商所推许,无论人物山水,凡经撮摄,莫不惟妙惟肖,前者沪宁铁路及苏杭铁路竣工,其全路建筑之形势皆经敝馆撮摄,一时传为神肖。去年邮传部京张铁路告成,所有房厂桥峒一切工程建筑之形势,亦系敝馆所摄。蒙总工程司詹君天佑给敝馆主人谭景棠‘精工速肖’四字奖牌,并许另晒全路照片出售。如有欲觅胜迹者请速临购取,价值面议,格外公道,恐未周知,特此布告。北四川路老白渡桥同生照相铺。”[[2]]
从这则广告来看,1909年京张铁路告成时,同生照相馆拍摄了全路工程建筑的情景。总工程司詹天佑对此十分满意,不仅允许同生照相馆可以向社会出售这些照片,还给了同生照相馆的馆主谭景棠一个“精工速肖”的奖牌。
谭景棠(1876—1915)广东香山县人,名字有诸多版本,有说姓“唐”,“景”写作“京”或“锦”,“棠”写作“堂”,其子谭正曦认定的写法是“谭景棠”,这一说法在同生照相馆的部分照片卡纸上也得到了印证(图一)。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腊月,他在上海北四川路创立了同生照相馆[[3]]。相关资料显示,谭景棠不仅摄影技术高超,思想还很进步,他自称年少时曾游学海外,“远历重洋,考参学光”[[4]],是同盟会成员,与孙中山相识并支持其革命活动,在北洋政府中拥有极为广泛的人脉关系。
图一 同生照相馆卡纸上的“谭景棠”标记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铁路作为西风东渐的新奇事物,备受时人关注,加之纪事照片纪实性和新闻性极强,拍摄门槛较高,因此早期从事铁路摄影的摄影师或照相馆,多是受官方邀请、应官方要求或是与官方有密切关系者[[5]]。谭景棠与詹天佑同为广东人士,不仅籍贯相隔不远,谭景棠与詹的岳父谭伯邨还是同乡同族,两者关系亲密。在这种人脉关系的支持下,刚刚成立不久的同生照相馆,在当时照相馆云集、竞争激烈的上海滩脱颖而出,极短的时间内就接到了众多铁路工程的拍摄机会。
小试牛刀:苏杭铁路摄影
《申报》广告提到谭景棠在曾拍摄过沪宁铁路与苏杭铁路,前者的照片目前并无所见,后者以《苏省铁路》相册为代表。苏杭铁路又称苏杭甬铁路,后将终点改为上海,称沪杭甬铁路,其中江苏省负责的线路从上海至枫泾,又称沪嘉铁路,长61.2公里,于1906年冬开始测量,1907年正月正式开工,同年11月通车至松江西门,1909年3月修筑到枫泾,全路告竣[[6]]。同生照相馆拍摄的《苏省铁路》相册向世人展现了沪嘉铁路刚刚落成时的情景。
相册内共有16张长26.4厘米、宽20.4厘米的银盐纸基原底放大照片,前15张照片皆是铁路建筑,最后一张照片是詹天佑与商办苏省铁路有限公司主要技术人员的合影。摄影师用平实到近乎呆板的视角类型化地拍摄了铁路沿途的桥梁、站房及附属设施,根据照片左下角的标注可以判断出照片内容,包括上海车站、上海火车房、高昌庙闸口、日晖港铁桥、小普渡斜桥、松江二等车站、龙华三等车站、石湖荡车站等沪嘉铁路建成初期的重要铁路建筑。
图二《苏省铁路》料塘桥
此外相册内有“K.T. Thompson上海同生照像”印记,却无具体拍摄时间的标注。不过我们可以从詹天佑与商办苏省铁路有限公司来往的记载做出大致推测。1909年5月28日,詹天佑奉邮传部旨意前往上海验收商办苏省铁路有限公司新建成的沪嘉铁路,6月9日,詹天佑“依时先至苏路上海车站,该路总理王清穆京卿亦自崇明赶来会晤,适值小雨候至九钟余,该富尔德(注:英国委派的沪杭甬铁路总工程师)始到,遂开专车督其逐段查验”[[7]]。相册照片中的铁路桥梁、站房设施都非常整洁,第五张照片还有“料塘桥已成”的标注(图二),可见其建筑刚落成不久。从照片排列顺序来看,第一张照片是上海站,最后一张照片虽是詹天佑与众人的合影,不过其背景仍是在火车站,照片的展示逻辑与铁路验收的空间秩序几乎趋于一致,由此推测《苏省铁路》相册应是组织此次验收的苏省铁路公司邀请同生照相馆拍摄的,时间在1909年6月间,拍摄完成后作为沪嘉铁路竣工验收的纪念物,赠送给当时参与验收的铁路技术人员。
名声大震:京张铁路摄影
作为中国人自主修建的首条铁路,京张铁路的修筑及通车受到了官方的高度重视,在1909年10月铁路正式通车前,京张铁路总工程局即“筹公款将建筑房厂、桥道、涵沟、峒山各工,次第择要,拍出照片。每片分别晒印全部半部各若干张,均汇集成卷,题其名曰:‘京张路工撮影’”[[8]]。或许是拍摄沪宁、苏杭铁路获得了肯定,亦或许是詹天佑的推荐,同生照相馆得以拍摄京张铁路的竣工及通车的场景。
要出色地完成京张铁路的拍摄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进入20世纪后,尽管摄影技术在不断进步,但这一时期的户外摄影仍需摄影师在外出拍照时携带沉重的器材,跋山涉水之际还要做好构思、取景、用光的准备,过程较为艰苦。据谭景棠的儿子谭正曦回忆,为了翔实记录中国人自主修建的第一条干线铁路京张铁路建成之初的情形,他的父亲备尝艰辛,“他一人背着照相机,用玻璃底版拍摄沿线所有资料,条件非常艰苦……在这批照片中,还拍有当时的车辆、车头、桥梁、车站(如青龙桥站、张家口站等全线景观)。”[[9]]
《京张路工撮影》一经面世就备受好评,成为同生照相馆早期的铁路摄影中最为知名的作品。目前《京张路工撮影》存世版本较多,各版本收录照片数量都有所不同,但大致可以分为精简本和全本两类[[10]]。全本的内容包括京张铁路200多公里铁路正线及京门支线沿线的车站、厂房、水塔、机车、车辆、桥梁、隧道等设施设备,以及张垣观成、南口茶会(通车庆典)万人空巷的盛况。
图三 京张铁路首次事故照片
值得一提的是,同生照相馆还拍摄了京张铁路开通以来第一次重大行车事故。1914年9月7日19时,京张铁路64次货物列车挂马车10辆、守车1辆从八达岭往青龙桥方向行驶,行至监工处附近时,第26号机车的透水管突然发生爆裂,机车失去控制冲向青龙桥站内尽头的三股道岔,列车的守车、煤车和车站所存煤车“均涌叠水泵处大受损坏”[[11]],造成列车颠覆。当时正在修筑张绥铁路、担任工务处处长的柴俊畴得知青龙桥站发生行车事故的消息,连夜赶到了事故现场,组织人员进行抢险救援。同生照相馆拍摄并冲洗出现场的事故照片(图三),柴俊畴则在这张照片上记录了当时事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北上发展及铁路摄影的落幕
拍摄京张铁路给同生照相馆带来了巨大的社会声誉,也让其萌生了北上发展的念头,此时北京照相业的竞争远没上海激烈,但市场潜力却很大。1910年北京同生分号在廊坊头条西口路北开张,继续进行铁路摄影。同生照相馆于1912年摄制了《津浦铁路南段摄影集》,这是继《京张路工撮影》之后的又一铁路摄影力作,记录了津浦铁路南段通车后不久的情形,此时相册的内页印签已变成了“本号开在上海虹口北四川路,分号开在北京廊坊头条胡同”[[12]]。
1915年谭景棠离世,其子谭正曦子承父业,依靠父亲在北洋政府中的广东故旧,继续打造同生照相馆精通人像摄影的招牌并将之发扬光大,而上海同生照相馆早在1913年就已被转与谭景棠的胞兄谭存照经营[[13]]。
随着民国时期铁路新线的建设,铁路逐渐成为大众日常的出行工具,人们对铁路的认识也从一开始的新奇变得习以为常,铁路沿线的风景比铁路修建的纪实摄影更能引人注目,于是后者开始慢慢退出同生照相馆的业务范围。1916年8月,同生照相馆拍摄完成了《京师环城铁路工程撮影》。这本相册共收录银盐纸基照片22张,由西向东记录了西直门旋桥及西北城角一带货厂、德胜门车站、安定门马路道口及车站、东直门道口马路及箭楼曲阶、朝阳门车站及旋桥,最后以通州岔道站环城与京奉路线接轨处的照片收尾,展现了中国第一条城市铁路京师环城铁路的全貌,成为同生照相馆的铁路摄影收官之作。
时光流转,岁月葳蕤,同生照相馆老照片中的铁路线路、站房等建筑始终深藏在人们的记忆里。2002年《京张路工撮影》入选首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工程”,被载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它对“京张铁路南口至八达岭段”铁路遗迹的认定、溯源起到过很大的作用,也为青龙桥老站房的修复工作提供了重要参考。以《京张路工撮影》为代表的一系列铁路摄影,足以使同生照相馆在中国铁路史和中国摄影史上永久地熠熠生辉。